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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5

    有关论文-010

    本来这一篇,是10月1号在家里的最后一天写的。由于太多事情要做,电脑重新装盘,以至于这篇文章一直没写完,在2号那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没写完的部分传到MSN草稿中,带了过来。

     

    在飞机上本来想写成《再见,男孩》的第三部分,还是下不了手。于是带病熬了两个晚上,写了一万多字,快赶上论文正文了。留着给自己做激励吧。

     

    最后挤出点时间写这样一篇文章。原本可以写得很煽情,但我还是不愿这样。写这样一篇文章的初衷是,告诉自己,今后的一年三百六十日,尽管风刀霜剑严相逼,坚持投入,总会有产出。

     

    毕业论文导师分配方案下来的那天,我正在日复一日地听抄那套紫巴朗上的模拟题。谷姐姐敲门叫我的名字,我甩开耳机,开门放她进来。

     

    她告诉我,我分到的导师,是GF,系主任手下今年刚毕业留校的博士。从没教过我们,不过谷姐姐保本校的研,早已选了系主任做导师,所以一起吃饭时碰过面。

     

    她是来抱怨自己分到了没有教过我们的另外一个老师。今年刚调来的副教授,财科所的博,某学术期刊编辑。显然档次已经在我的导师之上了。

     

    我倒不是嫌自己分的导师不是教授不是博导或者不好说话,很让我受挫的是我明明是耍小聪明选了老师的指定方向,结果却被分给了另一个老师:原来在经济学大类时就是因为神父的财政课选了这个行当,后来他又教我们地方财政,地方财政的核心在于财政分权,而这正与我感兴趣的联邦制息息相关。所以,在选题时,我故意选了一个财政分权的题目。又考虑了现在政治学申请很多需要建模基础,所以加了绩效分析。能做财政分权的老师,教过我们的老师也只有神父了。谁知道会有一个刚刚分来的老师搞同一个方向,而且,恰恰擅长于数量分析——很明显,这个题目是他而不是神父出的。

     

    因为准备考试的缘故,也考虑到数学建模的运用,我并没有联系换到神父门下。而是继续复习,做题,把毕业论文的事情丢在一边。而保研的已经开始着手码字,就算找工作的,都已经开始列提纲了。

     

    然后我干了一件很搓的事情。在系里几乎所有人都去找了老师,院里下令圣诞节之前必须与导师联系之时,我听从了老爸的话,准备等到下学期开学再联系导师。那老师倒是很让我汗颜,先给我发了邮件,说他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谈一下论文规划。

     

    当时看到邮件我都快崩溃了,哪有导师反过来找学生的道理。而且我什么都没准备,有什么思想可以说的?找了一个下午,把那老师的论文找出来扫了一下理论部分(完全看不懂计量模型部分),然后就赴宴去了。

     

    我必须不负责任地讲,那顿饭吃得不尴不尬。原因是我本来只是个陪衬:系主任的儿子和我在一个班,本来是请他的,我就是个蹭饭的。结果等到出门时去找太子,他说他不去了。我只有跟导师打电话,导师电话催了一圈,还是不来,老板的儿子当然奈他不得,只有说那你就一个人过来吧。

     

    来头就很尴尬,过程可见一斑。跟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人见面,比见网友更可怕。那个时候导师还是个留校不到3个月的博士,而且当时据说还没有女朋友,所以穿着打扮完全不像老师做派。当时他问是不是财政班里很多人家里是公务员,所以才学财政的时候,我在心里就把他定义成典型的“凤凰男”。我估计我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基本上除了开始的时候他问了几个关于论文题目的问题,我回答得好像不好,然后后面的内容就变成了一堂我问他答式的中国当代财政学院流派的普及课。估计他当时肯定觉得,这小女孩怎么学了4年什么都不懂。我只有用我对政治比经济更有兴趣圆场了。

     

    那老师更雷的一点是当时他问我是否需要给成教班上课时推拉弗曲线,我赶紧摇头:本科我们都只讲概念不推曲线,何况成教生!以至于我在提及他的论文“看不懂”时,他说,你看不懂是正常的。他肯定很无奈自己分了个这么差的学生,我也很无辜,很想说我其实均分也就比谷姐姐低一分多,而且还是在大一分在不同班,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情况下。但想想自己数学挂了连保研的资格都没有,又没有说出来吓人的GT成绩,算了,我只有承认自己衰了。

     

    由于不保研,不考研,不属于学校操心的范畴(可能学校就业办会担心吧),还要继续把英语考下去,所以他对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4月底交初稿就可以了。然后我再没找过他,一心准备考试。

     

    2月最后一天烤鸭,考完接着实习。我总觉得像欠他一顿饭问心有愧似地在等分的过程中把他给的书单上中文文献读完,并认真想了几个命题角度,写邮件发给他。那时我并没有好好读,在电子阅览室大部分时间其实在看希拉里版美国国务院网站。他回信还是很客气的,说我自己想的角度很新,然后逐条否定说不适于写论文。好在他最后给了我一个题目,也就是我后来做的“地方官员晋升路径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影响”。

     

    一看与政治有关,而且看上去主要的工序是翻官员的八卦,又不用自己想题目,于是马上接下话题,然后忙着打招呼去写申请,暂缓做论文。每半个月因为申请实习等杂七杂八的事情找找老师,与论文就完全无关了。

     

    等到四月底申请已经初步完成再重新涉足论文。因为时间紧,我狠狠心又从家里搬到了宿舍。住进去才知道隔壁左右已经完全换了一重天:保研的继续留在学校玩或者回家玩;考上研的面试已经结束,正准备把前半年的幸福补回来;找工作的完全不是去年金融危机刚开始的样子,基本上全部找到了工作,开始联系实习或者打工考证。至于申请出国的早已尘埃落定,时不时报一个数理那边的美国全奖。只有我还属于“三无人群”:没有工作,没有书读,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校要。在走廊里打照面,同学们问的最多的是去向,而这也是我最怕回答的问题,只有拿“刚投出申请,在等结果”一以概之。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只有写论文。

     

    写现成题目的弊端就是不知道自己确切的方向。GF老师RP超好地将自己的书借给我看,冒着山上发大水的危险跑到院里再给我讲了一遍论文的思路。我的几个疑问得到了证实:原来打算做省级面板数据,由于条件的限制,只能改成横截面数据不说,最主要的是样本对象从31个省级单位扩大到330个地市级单位。330个市,660个市长和书记,还不包括直辖市的区,这些数据全部该我一个人整理,这也就是老师自己想做没下手的原因(老师说,因为2260个县级单位的数据已经有人用过,所以我才免遭一劫)。

     

    听起来很轻描淡写,而且人民网上有现成的数据库,收集最新的地市级领导人简历,然后按他们的经历转化成哑变量。好像看起来不是很难的活计其实做起来才知道不知道有多tough。首先,除了他给我的三个分类以外,我自己还要考虑其他的变量,包括这些人的年龄,性别,学历等等,总共加起来,关于这些领导人,前前后后我收集了10个观察量。这些数据,难道看人民网就够了吗?除了发达的省市,透明度较强以外(还不是很全,领导总之写他们好看的那一面),很多闭塞的中小城市领导根本就没有相关的数据,需要一个一个政府网站上查。政府网站上没有,只有求助于百度知道。很感谢四年来一直在晚上追政治八卦,找书单的日日夜夜,练就了虽然比不上新闻系的搜索引擎们,但是自己还是颇为骄傲的搜索技巧。换做别人,可能没有足够的耐心做下去,但是我仍然一个一个地查,并从中发现了很多乐趣:比如哪些领导是在同一批进修班里混的文凭,以至于出现河北省的市级干部都是新加坡南洋理工毕业的盛况;比如雪城大学那么神圣的Maxwell学院,硬是被翻译成马克思主义学院。江西某个市长叫曾某某,还正好执政于中央那个官员的老家,后来被某官听说了不高兴,就把她与另外一个市长对调了。当时好喜欢从正牌蒂尔堡大学博士毕业的苏州市长,后来过不了几天果然飞黄腾达。

     

    这些数据被老师打回来两次,一次是他抽查,发现在人民网上找不到数据,我解释是从政府网站上搜的。当时一门心思把那些任务简历全部补充完整,以至于没有简历的时候甚至从他们的先进事迹报告中提取信息。这样,算是通过了数据的初步框架。另一次是做到只剩下9个省时,他看了数据,突然说要加省际交流的条件,并要求所有的官员在任时的经济数据必须可查。这就意味着我几乎要重头再来:为了达到他原先透露的“求新”,我几乎整理的是当时在任的最新资料,连4月底刚决定的任命,5月初就被我翻了出来。现在让我去找06-07年在任的官员,早就没有现成的参考,我只有笨得一个一个去找他们的前任、前任的前任又是谁。记得当时看到一篇文章,说中国地市级官员在某一岗位的期限平均为一年多,而且中间还经历了17大,基本上所有的领导全部换了一遍,以至于我要彻头彻尾重新找一遍。所以,最后本来设想最多10天可以整理完的数据,等到做成两个表格,足足花了15天。

     

    那半个月,几乎是一场不人道的回忆。寝室里保研和找工作的小孩都已经搞定初稿,我却连提纲都没写,只知道听从老师的吩咐拼命地查数据。她们每天早上结伴在会展中心做兼职,每天早上6点多出门,晚上9点回来,讲她们今天的收获与奇遇。而我跟她们一起爬起来,在百度和人民网上消耗我的无望的青春。我不敢在饭点下去吃饭,怕别人又问起出路问题,于是只有12点半去吃点剩下的残羹冷炙。比一比就知道了:她们五一回家过节,我从家里跑到学校来赶论文;她们有去向,我尚未解决就业问题;她们在赚钱,我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当着消耗品。她们回来讲着八卦数着收入开着优酷,我却还在无头苍蝇似的查着数据。我承认我是这个学院极少数的loser,等到临近毕业时什么都不属于我,但是我真的不想就这么输了。

     

    寝室的朋友们也有给我信心的时候。考复旦只差几分,现在在证券公司工作的shiny同学告诉我,你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让你自信的地方,证明自己。3月份的阴霾,她就是这么坚强走过来的。当时的我不仅有来自于周围同学的压力,还有家里的压力。父亲已经开始活动,准备找个CUG看的过去的文科导师,让我明年像我那些当年进了二级学院的同学们一样,半考半放水进去。高中起就离开了大院的荫庇,这等丢人的事情我是决计不干的。况且还比那些原本不如我的人晚一年,况且还只是为了进去,去一个理工科学校读一个完全陌生而扯淡的专业。我也想要是今年出不去的话明年考研,但是考不考政治、考不考的上最强的地方、考上了会不会还是个渣滓的前途不是我能决定的。

     

    于是我迫切想找一个方向来证明自己,证明我有能力不走父母安排的道路。

     

    本能想到的东西是论文。两年前xuxu姐姐在这个专业毕业时拿到“双优”的结果点亮了我对这个专业的憧憬。当年我就希望像她一样成功。而且当时看来,一切尘埃落定,我手上剩下的筹码也就只有毕业论文这一张底牌。我要证明自己,必须把毕业论文写到足够好,拿到优秀。

     

    可那是一件多难的事情!4%的优秀率,分到我们这种十几个的小班头上,撑死也就只有一篇。也就是说,我必须要拿到第一,还要去除一切外生变量,才能拿到优秀。可是我并没有那么高的条件:没有保研资格,没有考研扎实的专业知识背景,最多不超过35天的时间,怎么跟那些保本校早早确定论文题目、自己写了无数遍,老师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牛人比!这个问题我根本就不敢想,想了就伤心: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如果不愁前途,如果有老师能够给我不厌其烦地修改稿子,在这种情况下公平地比试一场,我相信我有赢的几率,而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这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妄想。我当然明白我要想拿优秀,必须要赢过谁:三个保研的高人里,主席同学虽然学术一般,但是他有最好的人脉;小夷子同学是班上最聪明的女孩子,有班上最好的成绩;最重要的是保本校的谷姐姐,一直是学生会干部,早早保本校系主任的研,不参加保研评审,根本不知道她手上到底有多少篇论文,跟所有老师的关系都很熟,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学刊副编审的指导下,11月份开始写的论文最后定稿时改到了第四版,对优秀论文是志在必得。而我在财政班跷课是出了名的,以至于除了我很喜欢的几门课外,许多老师都不认识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从来没有指望能够超过谷姐姐,还好不跟她分在一组,我如果能拿到小组第一,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了。

     

    10号的时候老师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先把提纲在电话里列给我,告诉我每一步应该写什么,大概心里有个数。我吓得赶紧不吃不喝查完所有的数据,交最后的领导干部资料文档。后面就开始他所说的“简单的因变量查询”。除了数据库要每隔一天跟图书馆打一个招呼之外,并没有遇到太多麻烦。只是要把不同数据库查出来的信息一个一个耦合,再查一点当地人口,面积,区域方面的信息,把所有数据列好,发给老师,然后自己做一遍回归分析。结果不好,许多系数的显著性不强,我惴惴不安地给老师打电话,他倒还比我沉得住气,说找个时间,我帮你跑一遍回归,你这几天就好好想想论文该怎么展开。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自己思考这篇论文的意义。去年吃饭时给的那个分权方面的顶级书单,每篇中文论文我已经看了不下20遍,借我的书也在慢慢地啃,但是总不能有所突破:因为我做的方向再也不能用财政分权的角度来分析,财政分权只是它的背景之一。于是我开始跳开老师给的书单,自己找材料。我觉得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开始自主坚强地做一件事情。结果,我毫无悬念地把这篇论文引到了另一个方向。我就这样从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翻到另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从一个关键词翻到另一个关键词,看到什么不懂就找什么论文来看,最后如获至宝地发现了天则经济所的一篇演讲稿。写的正是官员的政治升迁与经济情况。

     

    我很认真地读完演讲稿和听众提问,并把英文论文也调出来用力看完,并在去导师那里跑回归的时候把这篇文章带给他看。导师看了,只对模型内涉及的技术感兴趣,并告诉我这篇论文参考价值不大:它的因果关系与你的文章正好相反。然后,博士哥哥再进一步给我强大的技术支持:从来没有学过的WLS模型,他手把手教我用软件。排除异方差后,系数的显著性马上加强,哑变量的系数也开始有了区别,只是残差值全部等于1。这结果太过于完美以至于完全不能出现在论文中,但我也不可能现在完全推翻重写一篇。只有在数据上再做一些外围文章,最后达到我能言之成理的效果。

     

    走的时候跟博士哥哥一起离开办公室。在路上他问我申请的状况。我说,我只拿到一个国政经的offer,但是我本人并不喜欢国政经,所以再等等看。每次跟他说话,我都会很紧张,因为总觉得他是一个太过于正直刻板的的人,除了学术之外再无其他。何况他对我的印象又不好,还总是来麻烦他。所以每次他笑,我都只敢在旁边如坐针毡地陪笑。结果走了一路,等到走到院门口的分岔路,导师突然说,其实我发现,你还是有潜力做研究的。你整理的数据,已经超出了我的要求。这是我在无头苍蝇似地毫无成就地忙了一整年中,第一次有人给我这么正面的肯定,而且还是我的导师。记得那天一个人走回枫园的路上,夕阳闪耀得很好看。

     

    于是我又开始查资本、劳动力、CPI等各种数据对样本值进行修正,并按照老师的吩咐分东中西部做分类分析,然后再分组进行回归。论文中一共出现了5个表,除了第一个表是对统计量的描述外,其余四个表每一个里面就有六组回归,最多的一组回归中出现了12个自变量。那些数据必须要十分小心翼翼地导入表格,一旦一个值出现差错,即导致所有结果的不同。提心吊胆地点击按钮,生怕出现令人丧气的结果。等我把所有系数和显著性都做了几遍得到确认,又过去了两天。

     

    当时我打电话问老师怎么做表格时,导师已经开始催表了。因为这时候离我们系里交论文的期限只有5天。而我一个字都没写。于是又把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打上去。再逐个逐个核对。由于表格太大,我排版表格又花了不少时间——前一个多月的申请让我养成了不允许自己在文书上出现一点纰漏的习惯。然后又传给老师。

     

    导师收到,马上发短信,说表格做的不错,论文好好写,争取出精品。

     

    那个时候我想,他说的“精品”是什么意思呢?是把论文写到对得起这些天的忙碌吗?是把论文写到对得起他给予的帮助吗?还是写到拿到优秀的档次? 我从来不敢想我能写出一篇论文来超过谷姐姐,况且他作为系主任的得意门生,与她师出同门,如果因为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薄了谷姐姐的面子,自然不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对我不利,我没有理由指望要求什么。

     

    开始写论文才知道,这与不懂脑筋查资料相比,才算是真正的煎熬。别人的思路,要消化成自己的论文,还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于是4年内从不去院图的我每天开始在那里度日,只是对导师的出现抱有一定的期望(其实,我那段时间一次都没有遇见他)。我还是想说,在院图里趴着写论文的本科生,估计也只有我一个。大多数大四的学生都是待在那里考GT考金融会计证考CPA。好在那里还有许多写论文的研究生,我还不算太尴尬。

     

    那几天我才真正领会了该怎么写论文。多看肯定是有益无害,最主要的是要学会论文的措辞。平时的课堂论文我都会花很多精力去写,但只有这次才真正摸到门道。当时老师给的书单,以及那些论文上引用的文章,全都是经济学领域最好的刊物,对文字的掌握程度远远强于我们平时在数据库里搜到的那些电线杆上小广告上征稿的文章。由于起点高,领悟的程度就完全不一样。当时找到一篇中大岭南院教授的文章,和一篇杜克大学政治博士的文章,同样的问题,分别从政治经济两个不同的角度写综述,分析各自角度的优劣,给了我不少启发。还有老师推荐的书、论文,这些都使我有足够的材料分析我的论文与其他论文有什么不同之处。最后,我整个综述的行文结构,只要有地方不会用词,就开始琢磨中大的那篇文章,实在不会写就把导师的论文翻出来看,所以我的综述部分,自认为写得非常清晰,除了引用的符号,没有被他改一个字。

     

    现在回想起来,写得最成功的部分,显然是我的理论假说。这也是导师唯一留给我自己发挥的部分。一般国内做经济模型,就是找国外的理论,套上国内的数据,证明国外的理论是否符合国内的实际。但是我写的是一个纯粹凭经验性质的东西,找不到模型,必须自己阐述假说,言之成理,再建模证明。当时导师在跟我讲提纲时说,如果你能找到例子就最好了,找不到也罢。我还是想说,估计要是别人,可能就找不到了。但是感谢那些无聊的政治八卦给我的营养,当时他在提出地方官员晋升路径时,我全部找到了例子。并且我认为,就这样引出这些例子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我必须想出另外一种方法。于是,我从13大的中常委简历查起(最后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政治错误,用的还是14-17大的数据),一直查到17大,一个一个统计他们的经历,算比例,从中央领导人的五种晋升路径顺利过渡到地方领导人的三种晋升路径,然后给出3种地方领导人的实例,接着是对领导人学历和年龄的分组。最后虽然被评审老师批评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政治风险,但是那是我自己的思维方式。

     

    做的最痛苦的、被改动最大的是对模型的解释。因为必须分组解释回归表里每一个数据,为什么显著,为什么不显著,为什么呈现正相关或负相关,这些都说明了什么。于是一遍一遍地把回归表拿着横着看竖着看归类,编出千百般的理由说明数据的原因。更可怕的是,我一共出现了4个回归表,有的项目出现在不同的回归表,结果却完全自相矛盾,而这些原因是解释的重点。我原本最后还有一个总样本回归,就是因为完全与前面的论述矛盾,我辛辛苦苦凑出来结果,而被老师完全删掉了。那些日子分析结果到想吐,中午到了一点从院图走到枫园自强买一包日清的苏打饼干加一带牛奶,在走回来的路上就着牛奶把饼干倒下去。天天如此,以至于有一天去突然发现那个牌子香葱味的饼干已经被我买完了。有的时候在路上吃不完,就径直走到院里通向车库的楼梯去打电话。我喜欢找一个可以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的地方,然后跟家里打电话,讲申请的情况,求他们给我机会,让我能沿着自己的梦想走得更远。父亲说,你赶快把论文随便写完,着手下一轮申请澳大利亚。但是我还希望写一篇好论文,增加我的筹码,所以无论他怎么催,我还是在尽心尽力写我的论文。

     

    最终还是像挤牙膏似的写完了论文,交初稿的时间是529号,早已远远超出了院里要求的21号。不过这似乎没什么关系,因为导师正忙于申请他的课题,他早就说好,只帮我把初稿改一遍,再提前发给我自己改一遍格式,就直接答辩。

     

    在交了初稿的那天中午,我犒劳自己去东湖新村喝青菜粥。回来的时候想想论文觉得很郁闷,别人有写半年的时间,我只有一个月;别人的论文有改34遍的机会,而我只能改1遍,这样,我怎么可能比得过别人。我只能这样认输了。于是在翻山途中郁闷得不清醒跟某个毕业论文写了35、改了3稿的牛人打电话吐槽,被教育了一顿不要在乎功名(结果那个家伙没有拿到第一,过了几天又来跟我吐槽)。然后我挂了电话,赤脚一路哭着下了山。不过那天之后,我就再也不关心,我是否能不能拿优秀。自己付出了,撑过去,就是一场收获。

     

    玩了两天,提前开了毕业典礼,照了毕业照,六月来了。

     

    2号中午导师突然打电话,要我查邮箱,改后稿已经发过去了。本来他要马上讲一下对论文的改动,我硬是压住,说我要先看一遍再讲。

     

    然后我又去了院图,坐在熟悉的位子上打开电脑,看导师改过的论文。他改过的每一句我都拿颜色标注,方便与原文对照。我仔细比较着其中的差距,每一句我都好生佩服:他的改动使我整篇文章的逻辑非常严密,前后句衔接紧凑,对结果的分析也不像我的原告一样自相矛盾,而是圆满有条理。当时我就再也没有争优秀的想法了,我跟学术水平差得太远太远。那天我从11点一直看到7点,本来准备看到4点给导师回电话的,结果导师5点打来给我说了说改动的情况。他说,我花了一天时间,基本上尽力给你改成一篇可以读的文章了,你原来的逻辑完全是反的,我给你全部调顺了。你如果想投出去,可以考虑政治学的期刊。至于文章里出现了几个不严谨的漏洞,你现在时间太紧没办法弥补。我已经做了点表面工作修补好。这样答辩时老师就应该看不出来了。

     

    父亲曾说,你的论文指导老师刚毕业,不懂得行情,说的果然没错,把本科论文当博士论文整了。

     

    答辩前的最后一天,我留在寝室里拼命地调格式。那几个表格过大,原本每个就占了一页纸,显然不好看。我就拖到画图里面去一个个缩小,补上边框,再把它粘进文档。最后一个表是老师自己帮我做的新表,我就按照它的版式,把每个表格都做成那个样子。然后逐条琢磨论文格式规范,一旦遇到模棱两可的情况,就把期刊网上导师的论文调下来看——他的几篇文章,我对角标注释看得比正文次数多。刚刚经历诚惶诚恐做申请文书的时光,这些简单重复劳动,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做到极致,对得起老师这么认真地给我改论文。

     

    我的陆月肆日终于来临了。

     

    按照当时的签名说,上午体检,下午答辩,晚上闹事。其实哪有这么风光。那天答辩之前的时间,我基本上是以分钟来算的。前一天晚上为了感谢老师,写了两个版本的后记,一直写到凌晨2点。早上6点多被叫起来准备上午的体检。跟着经管院大流排了3个小时的队,走完过场之后,我直奔寝室,上楼,拿本,去院图。在那里对着自己的定稿把论文演练了一遍,写好答辩提纲。中午还被宿管叫回来拆保险箱。等吃完饭最后挑了遍错别字,然后奔到最近的打印店,打了9份论文出来(7个评审,导师一份,自己一份),已经一点半,我又冲回院图,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睡觉。

     

    在院图的半个月早已习惯了中午用“笔记本垫脑”午睡,但是那天中午,枕着钱包,护着论文,就是兴奋地睡不着。我害怕自己因为中午没有休息好而影响发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手机响了。小夷子打电话来,叫我赶快下去答辩。

     

    明明我是表上倒数第二个啊,怎么会这么早就去呢?我疑惑着,背着浑身家当跑到答辩的会议室。刚到就被懵懵懂懂赶进去交了论文。我给每个老师发了一本,又出来了。过了不到3分钟,穷志哥跑出来说,答辩开始了,cy你第一个进去。

     

    来不及紧张,来不及焦虑,也来不及再次准备,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答辩。只是事后想来,一切都是在向着有利于我的方向进行:我第一个进去,前面没有任何参照,所以讲话没有逻辑也不会被老师嫌弃;只有我一个人答辩的时间超过了半个小时,让我有充分的机会阐述自己做了什么;我们这组采取的是封闭式答辩,其他同学只有在外边等,看不到答辩人的表现;由于是第一个答辩,这组唯一懂计量的穷志哥忙出忙进,根本没听我答辩,也自然没有提任何问题;由于我的题目基于政治视角而不是财政,老师不可能从财政理论上提出问题来刁难我;神父问我的问题,我原来全部问过我的导师,所以从容应对;最主要的是,当时我答辩的小组有一个从日本刚拿到博士回来的老师(他的课我大四全翘了,以至于根本没见过他),理想主义气息浓厚,当他问我哪来的这些数据时,我信手扬起笔记本,翻到前面的一页一页,那都是我整理的记录。

     

    出来的时候被答辩主席批了一顿,说学了4年财政最后就用了下计量软件。我也没感觉到什么沉重,就出来跟剩下的同学坐在地上聊天,讲讲答辩过程,互相抄写答辩记录,只见每个人用的答辩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甚至根本不讲内容,只提问题——因为所有流程要在今天走完,老师还等着和另一组会合,统分。

     

    然后开始在会议室门口一堆人漫长的等待。这个时候我还是没想过结果。由于另一组是公开答辩,一个人在答辩时,其他人就坐在后面,看得到所有答辩情况,所以传闻异常恐怖。听说穷志哥指导的阿莫由于考研不顺,卧薪尝胆写论文,老师看了都叫好。我本来也没指望我拿第一,也就对这些传闻无所谓了。

     

    突然袜子跑过来说神父老师在她面前提到了我(我们答辩采取导师回避制度,即我们答辩跟自己的导师不在同一组),他说了句我以为是贬我的话:“先不管别人cy写的内容是什么,她的格式是没有问题的。”我只听了前半句,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再加上和太子一路在聊导师的八卦,太子一路毒舌,心里也不爽。

     

    就带着这种不爽的情绪,我们在走廊上等着评分表一张一张地发下来。

     

    每发一张表,都会传到同学手上看一圈。传到我手上时,我都快速扫了眼分数,把表收了起来,免得谷姐姐又来比对——后来她果然拿着表过来,我才知道,除了小组答辩一项平分外,其他两项我都比她高。

     

    我知道谷姐姐没拿到第一是一场意外——因为班上所有她能拿到的东西,她都有份。所以我知趣地低调。然后老师说了声拿到最高分要重新修改上报省优秀论文以外,就散了准备晚上的散伙饭。巧的是他的论文正好有我的导师在评分,而且我的导师给我的分数与给她的分数之间差了3分。这说明,我的老师给她压了分。这些话她分析给我听,我心里当然不舒服,但还是忍着什么都没说。一直郁闷地走到梅园。

     

    散伙饭时GF特地跑来给谷姐姐敬酒赔罪,我被忽略了,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去敬酒的时候大一就开始教我的王爹爹特别问起我的去向,我只有尴尬地拿伯明翰的offer应付一下。虽然我知道,我应该是不会去的。

     

    系主任可能也在奇怪,这是哪来的一个学生呢?男生大都是太子家常客,况且我不甩老师的帐,不喜欢套近乎,他不认识我是正常的。

     

    最后老师全体离席时,我赶过去给导师敬酒,已经3瓶垫底的我还是一杯一饮而尽,但是提到二次答辩,他还是说,这个你不用管。

     

    那天晚上心里的郁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导师居然帮别人说话,因为我没有机会继续在这里学习。

     

    散伙饭那天晚上,我们班传说中的抱头痛哭,其实现开始我并没有哭。只是雅琨过来对我说瑶瑶你要坚持下去总会成功的。我才哭出声来。

     

    席子错过了小夷子、雅琨和我三个人在厕所哭得最凶的时刻。三个说不清楚混得算好算差的女孩,都曾努力,都曾追逐,但都过得不算如意。

     

    你们都知道我喜欢哭,但是我知道我自己第一次哭成这个样子:坐出租从钱柜里爬出来,歪歪斜斜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等到厕所里没有人了,费力拨通电话号码,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哭。我忘了我说了什么,不知道是与评优有关,还是与得到不公正待遇有关,只记得我想努力使自己说清楚,但是徒劳。

     

    在电话那头被哄了几句,想想同学可能就在外面,出来擦干眼泪,洗把脸,上去观摩他们唱歌。

     

    谷姐姐临时提前回去,我知道她回去改论文。

     

    第二天我回到寝室,上网,查邮箱。看到前一天拿到我现在所在学校的offer。一夜之间,双优,去向都有了,但我还是觉得,高兴不起来。

     

    果然第二天谷姐姐把文章发给GF,要他帮忙修改。我压了两天,还是忍不住把压分的事情跟导师说了。我的口气基本上完全是站在导师的角度考虑的,完全不提自己的感受。他直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件事,我不用管。至于我的论文,没有什么要改的,直接交就可以了。

     

    结果不曾想到,我刚刚打过电话,谷姐姐也打过去了。导师意料之中地向她赔了不是,说只有师出同门才会严格要求。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系主任把谷姐姐转分给GF带研究生,也就是说,以后他是谷姐姐的导师了。

     

    这一个月被导师亲自调教,自然知道这其中能学到多少知识。我只是很无奈这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以后多次想把导师最开始请的那顿饭还上,还有写论文过程中他遥控指导耗费的电话费。于是很想请他吃饭,电话过去,我万分感谢,谈起优秀论文,他说,当时我看到你交的那些领导人经历的处理样本,我知道你在上面下了一番功夫,所以我当时就想把你的论文改成优秀。至于你写的水平,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想起谷姐姐早就透露给我的消息,我只是一个出了苦力的角色,想起导师打分时给到了92分,在昏黄的枫园路灯下,又一次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暑假时最后在选offer上很犹豫,打电话去问导师,是学Eco还是学PE?我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学Eco的料。听到他笑了,说,我也这么觉得,但你既然选择要走搞研究这条路,无论学哪个方向,都必须打好基础。

     

    导师说,你把我借给你的那本书记得投进我邮箱,就可以了。

     

    本来想在书里面夹电话卡,后来谷姐姐说还人情不需要那么一干二净,我才作罢。

     

    我坚持非要请他吃饭,他没有办法,说,下学期开学,你和谷姐姐一起来吧,我当做辞旧迎新。

     

    因为GF的关系,暑假里我跟谷姐姐关系不错。

     

    教师节之前再打电话,算着研究生就要开学了,可以请客了。没想到又是导师请客,主角是太子和谷姐姐,我是要求去作陪的。

     

    那天他们两个都比我跟导师更熟,我不知道说什么,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他应该不知道,我还给他的那本书,是一本新书。他借给我的那本,我私藏下来做纪念了。纪念一个毫无优势的体力劳动者会有赢的那一天。

     

    临走的那天,火车上留了最后一点话费发两条短信,最后未果,还是拿新号码发了。其中有一条发给他,第一次没有说客套话:

     

    “上飞机之前最后和老师道别。看到NHH在博客上写,教授数学推导强的课程要台上一小时,台下十小时,就想起每次晚上11点打电话过去您都在备课。我希望以后能用经济的知识研究政治,这是我原先不曾想到的方向。谢谢您的认真与理想主义,希望您能够将理想与学术坚持下去。 不知还算不算您学生的cy。”

     

    现在我的电脑里,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失去动力的时候想想毕业论文”。

     

    最后祝导师早日提职称,祝和传说中的武汉MM幸福美满。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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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oyaowrote:
    我也觉得我每到转折点运气都不错~
    你不是跟谷姐姐一个班吗?只要不发生利益上的冲突就可以了。

    至于我嘛,也说不清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顺遂自己的心意。
    我发现已经回不到高一那个“存天理,灭人欲”的自己了
    Oct. 27
    Vera Wangwrote:
    瑶瑶~你的命里总会有贵人相助呀~
    事实证明你的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呀~嘿嘿~
    那个谷姐姐给人的感觉好糟,什么都想要的样子,好贪心。
    你让我想起了那个六月,想到就想哭的六月。。。
    瑶瑶,一切安好~希望你多写写现在的你~
    很想知道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Oct. 27
    小航wrote:
    觉得看你的文章我总是很能受教育……
    Oct. 26
    yaoyaowrote:
    那要看你的规划是什么了。我某个同学在本校mkting读硕博连读,那老师每天就跟他们讲,你们奋斗的目标是a-level journal。
    工管本科是不开计量的,但我那同学被逼从大四开始学SPSS。现在整个社会科学领域堕落到如果不用数学建模,貌似就没有出头之日的地步,不过这仅限于学问领域。所以别人问我读什么的,我说eco。除了中国人以外,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就跟我们看学哲学数学生物的疯子没什么两样。我感到很费解,在国内,学金融学经济学国贸的遍地都是。
    不过要是不搞理论研究,那些软件就是点点鼠标而已。至于做的实际情况有什么关系,那就管不着了。

    有一次我“相当荣幸”地碰到某届本校国关专业唯一的博士,那博士说,60-70年代有段时间流行用数量分析国际关系走势,最后他们的预测都没有兑现,反而是最老土的现实主义理论得到了验证。
    Oct. 25
    Leilei GUwrote:
    国内外教育衔接是个大问题!我们最近在做siminar就是根据一个case,然后自己得出战略,运行个8年,再跟对手比一比......我本来以为吧,这种东西主要靠的是直觉,尤其是我们做marketing这一块的。但是一上来,大家都二话不说,调出excel,开始录入表格,然后预测销售量......那excel做的真是强悍!花里胡哨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事儿要是在中国,肯定不是这么玩的。excel也做,但是估计没这么复杂。最后决策肯定不是完全依据数据,主要还是靠直觉...所以说,这个seminar做得很郁闷、很百无聊赖...我就想,marketing难道是门十分理性的学科?我咋一直觉得它是艺术,我才选它的呀...
    这让我联想到,有一次我面试,法国人问:你觉得什么是marketing,我说我觉得marketing是门艺术。于是法国人就用十分诧异的表情望着我...难道我从那时候就该醒悟了?
    Oct.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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